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没灯光，没滤镜，也没有剪辑，甚至光线略过曝，小提琴家于翔就这样略显随意而轻松地开启录制视频。
镜头前的他，只把莫扎特《D大调第四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中的一个乐句作为练习对象。“莫扎特没有写休止符，可是我拉得太短了，不够严谨”“我这几个re拉得有点趋于一致了，第一个音可能不能太多”。他一边练，一边听，一边停下来自言自语。他细腻地拆解每一个音符和每一处技术难题，跟平时练琴不同的是，他把日常头脑中所有的琢磨、反思和疑问，全部对着镜头讲述出来，听上去絮絮叨叨，却全是干货。
这段名为“精神分裂练琴法”的视频于2025年8月11日发布，意外在古典音乐圈走红。这之后，于翔的一系列无剪辑练琴视频持续火热，在视频号平台，很多条都获得数千点赞转发和数十万观看量。
“练琴不只是练手，还要练耳、练心、练思维的深度。”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于翔说。
曾获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冠军的于翔，如今是上海四重奏的一员，同时担任天津茱莉亚学院小提琴常驻教师、室内乐系主任。1月11日，在北京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举行的天津茱莉亚预科系列公益活动上，两位通过网络报名的小提琴学生接受于翔大师课的指导。
“休止符也是音乐，也有张力。要拉出层次，如果你拉的每一个音都很美，那就是审美疲劳，每个音就都无意义了。”课堂上，于翔从音乐的想象力、和声的敏感度以及演奏的歌唱性等三方面进行讲解，语言精准，观点直接，在他的指导下，学生演奏的音乐即刻发生变化，如同被施加了魔力。
普通人也能听懂的大师课
生于1988年的于翔11岁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小，20岁赴美深造，先后获得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的学士、硕士学位和全校唯一的演奏家文凭。
22岁那年，于翔在梅纽因国际小提琴比赛中夺冠，包揽最佳巴赫演奏奖和观众最喜爱奖，自此开启职业演奏家生涯。他既是深耕室内乐多年的演奏家，也拥有中美两国的演奏教学经验，相较而言，教师身份是他更为看重的。
“教学是音乐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我对教学的渴望比舞台演出多一点点。我更喜欢分享，让别人变得更好，这种成就感更大。就像篮球比赛里，助攻比得分更让人开心，帮助100个学生，就能获得100份的开心。”于翔说，2020年夏天，他选择回国，成为上海四重奏成员，随后加入天津茱莉亚学院开启教学生涯。与学生们分享的每一条经验，都是他在多年音乐学习和舞台演出中亲身实践的。
于翔发短视频的动机很简单。他常看到学生困惑于练琴许久，却没有进步。有朋友跟他打赌，假如他把自己练琴的视频拍下来，截取20分钟发到网上，一定会火。
“他的理由是，很多老师都不会教孩子怎么练琴。但其实大家都想看看专业人士到底是怎么练琴的。”抱着好奇的心态，于翔把自己练琴的过程拍下来，跟平时不同的是，“把平时练琴时脑子里想的东西用语言说出来，自己看了都觉得像精神分裂、自言自语”。
即兴拉完拍完，在深夜12点随手一发，于翔睡下。第二天醒来，他的手机收到许多消息。“现在是流量时代，但我觉得，优质内容才能真正帮助别人。实力比包装、简历重要得多。”
评论区涌入中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演奏者和爱乐者，每个留言都洋溢着热情与感激：“有科学家精神的音乐家”“普通人也能听懂的免费大师课”“语言表达能力超强”“科学细致地讲明白太多道理，适合所有乐器”。
“我以为不会超过1000人看，结果翻了100倍。”于翔说，在碎片化信息泛滥的当下，人们依然渴望有深度、有价值的专业内容。互联网的便利，将他多年的思考与疑问变成一段段视频，替无数器乐演奏者或乐迷答疑解惑。
在拥有数万粉丝之后，于翔在极其繁忙的工作间隙，设定“粉丝翻牌”的提问环节，针对不同的疑问进行面向大众的解答，比如如何理解和声，如何让巴赫的音乐演奏变得有血有肉，解答帕格尼尼作品中的“换把”、门德尔松作品中的“跳弓”等技术问题。
做“世界的音乐人”
“15分钟仅练8小节”的视频里，大部分是于翔的脑力激荡。他展示自己如何读谱，如何听音，如何理解一个音与另一个音之间的关联，会用各种比喻去描述自己对音乐的理解。
在最近的这场大师课上，他给来自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13岁学生沈一天讲解莫扎特《G大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乐章的主题出现三次，要演绎出三种不同感觉，和声的张力是不同的。“可以把莫扎特所有的作品都看成一部歌剧，这样就更容易理解他音乐中的歌唱性，同时我们要理解德语的清晰度、颗粒度，德语的棱角分明，这些都是莫扎特音乐的特质。”
“带着头脑去练琴”是于翔一直强调的。在接触足够多的学生之后，他发现很多琴童练琴时间长，却没有相应的效果，甚至他的学生也如此。问题出在，很多人仅仅是机械地重复错误，没有带着头脑去思考、用耳朵去聆听，看起来练得久，其实是在重复错误，比不练琴还糟糕。
高效的练琴，哪怕手中无琴，仔细思考过了再练，也胜过数小时缺乏思考仅仅是练手的重复。对他来说，练琴不仅是技术，更是耳朵敏锐捕捉偏差，思维不断运转解决方案，带着力度、表情记号去练，调动起所有感受力，显微镜一般放大对音乐的感知力。
于翔喜欢琢磨音乐里细微的变化和瞬间，在他眼里，自己的演出没有一次是满意的。“艺术是无止境的，‘完美’是个可怕的词，意味着没有进步空间，我追求的是无限接近完美，这个过程很愉悦。教学也一样，在教学中我能学到很多，学生遇到的困难我没遇到过，我要学习这些困难，再想办法帮助他们。”
跟学生们在一起，于翔像是一位年长的朋友。他听学生们的困惑，也跟他们交流自己对AI时代的看法。
“我不希望培养出来的学生除了拉琴什么都不会，我不想培养琴匠，想培养新一代的多元艺术家。”于翔认为，以前的音乐家只需要拉好小提琴，就能有稳定的工作，但未来却不是这样。“我教过的学生里，有在微软工作的，也有医生，但他们都没放弃小提琴。最近有一个在美国谷歌工作的学生，办了一场独奏音乐会，拉的都是很难的曲子。学音乐不只是为了养活自己，更要有开放的视野，要成为‘世界的音乐人’。”
作为音乐教育者，于翔愿意顺应时代潮流，接触新鲜事物，“足不出户就能分享好内容，应该利用这一点帮助更多人”。
他开启的不仅是一场教学实验，更是古典音乐在短视频时代的生存样本。在于翔的视频火起来之后，很多商业课程以及不同类型的合作项目找到他，他一概不回复。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学校的教学任务和工作，以及与上海四重奏的演奏会合作。
“我没精力做商业课程，也不符合我的个性，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教琴。”于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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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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